小楼一夜听春雨

  深夜,半梦半醒中,恍惚听到雨滴敲窗户的声音。

  那声音先是细细的,像春蚕在吃桑叶,沙沙,沙沙……后来密了,急了,似是灵动的五线谱,自夜空洒下来,落到窗外的玉兰花上,落到楼下的草地上,落到晚归行人的肩上,汇成一曲美妙的交响。

  我没有起身,只是把被子往肩上拢了拢,就那么静静地听着。

  听雨,是要有年纪,也要有阅历的。

  年少的时候不会听雨。那时,雨就是雨——出门要打伞,晾着的衣服要收,鞋子和裤脚上会溅满泥、体育课要在教室里上,或者干脆被其他课霸占。那时候只觉得雨麻烦,丝毫没有听雨的闲情逸致。

  第一次觉得雨好听,是二十岁那年的春天。

  那时还在念大学,宿舍楼是老式的筒子楼,我们住在三楼。我有个非常要好的同学,睡在我的上铺。她是个极灵秀的女孩,会背很多诗词,会唱很多民歌,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儿。我们常常在熄灯后聊天,聊到很晚。

  有一次,也是这样的春夜。外面下着雨,她微微歪着头,呢喃道:“你听,雨落在叶子上和落在地上,声音是不一样的。”

  我静下来,闭上眼睛聆听。果然是不一样的。落在叶子上,是噗噗的,闷闷的;落在水泥地上,是嗒嗒的,脆脆的;落在花朵上,是簌簌的,柔柔的。我像个发现了秘密的孩子,兴奋了好半天。

  那晚我们聊到凌晨两点多。聊什么,如今记不得了,大抵是喜欢的歌曲、暗恋的男孩。只记得她披着一件粉红色的毛衣,坐在床头,长发散着,脸上映着窗外路灯的光,那么纯洁,那么美。

小楼一夜听春雨

  我们相约,毕业后一起去江南,看杏花春雨,走青石板路,住那种白墙灰瓦的小楼。

  那样的夜晚,我以为还有很多很多。

  可后来呢?后来就毕业了。她跟随心仪的男孩去了江南,我依然留在北方。家里都没有电话,我们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联系。开始还通信,信里说工作,说恋爱,说各自的生活;再后来,信渐渐少了;再后来,就断了。只偶尔从其她同学那里听到一点消息——她结婚了,生孩子了,到另一个城市了……零零星星的,像春天的柳絮,飘着飘着,就不见了。

  窗外,雨声渐小。

  我披衣起来,走到窗前。天还没有亮,路灯昏黄的光,照着湿漉漉的地面。楼下的那棵玉兰开满一树白花,雨打过的花瓣落了一地,铺成薄薄的一层,像雪,又不似雪——雪是冷的,这花瓣却是温的,是春天才有的那种温润的白。

  玉兰是前几年栽的,和当年大学宿舍楼下的那棵一样。栽的时候只有一人高,细细的,弱弱的。如今已经超过了二楼,花开得一年比一年繁盛。时间过得真快啊,快得让人来不及细想。

  一晃,三十年就过去了。

  前些日子照镜子,无意间发现鬓角竟生了几根白发,亮闪闪的,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霜。想起二十岁那年,我的头发又黑又亮,用手绢扎成马尾,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,手绢随着晃动,像蝴蝶的翅膀。那个会背诗的女孩曾说:“你的头发真好看,像瀑布,又像绸缎。”那时不觉得什么,如今想起来,竟有些惆怅。

  我抬起手,摸了摸自己的头发。惆怅什么呢?大约是惆怅那些好看的东西,总是不长久吧。

小楼一夜听春雨

  可春天还是一年一年地来了。

  窗外的玉兰,年年都开。开得不管不顾,热热闹闹的。开完了,花瓣落了,叶子就长出来。叶子绿了整个夏天,秋天黄了落了,冬天光秃秃的,然后第二年春天,又是满树的白。它不管看花的人是不是老了,是不是白了头,它只管开它的。

  这样想来,倒也是好的。

  天边渐渐泛了鱼肚白,雨完全停了。有几只麻雀在玉兰树上叫着,叽叽喳喳,吵着春天。早起的老人在楼下遛弯,收音机里响着咿咿呀呀的戏腔,那是城市醒来的声音。

  我回到床边,只是坐着。看窗外的光一点一点亮起来,屋子里的影子一点一点淡下去。年轻的时候,这样的清晨是用来奔跑的,用来笑闹的,用来享受美好的。如今这样的清晨,只是用来静静地坐着,看天一点一点亮起来。

  忽然想起二十岁那年,那个女孩还说过一句话。她说:“等我们老了,也要找个有小楼的地方住,下雨的时候,就坐在窗前听雨,什么也不做,就只是听。”

  如今,真有了这样的小楼,有了这样听雨的清晨。只是那个说要一起听雨的人,不知道在哪一座城市,哪一扇窗前。

  窗外,玉兰花开得正好。(单光敏)

  作者简介

  单光敏(蝶舞),泰安市作协会员、新泰市作协会员。1975年生人,毕业于山东科技大学,一直在新矿集团翟镇煤矿从事财务工作至退休。儒林文院专职编审,新泰作协责任编辑,青年文学家理事会理事。偶有小文章见报刊,多篇文章发表于各网络平台,曾有30余篇小品文收录于阿滢老师主编的《散文十二家》。左手人间烟火、右手诗和远方,是个热爱生活、喜欢读书的女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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